練習擁抱失落 學習與悲傷共存

記者 林仕恩、林靜慈/採訪報導

▲諮商心理師李曉芬分享失落議題。(攝影/林仕恩)

 

  輔仁大學學生輔導中心於114年11月19日,在進修部地下演講廳舉辦「不想和你道別——失去你以後,我該如何走」講座。邀請台灣失落關懷與諮商協會祕書長、諮商心理師李曉芬主講。講座開場,諮商心理師李曉芬分享了一段搭乘計程車時的小插曲:司機在得知她要演講的主題為悲傷時,直覺地反應為:「悲傷這事情人生都有啊,那不是『放下』就好了嗎?」 這句看似輕描淡寫的「放下」,精準地點出了當代社會對負面情緒的迴避與焦慮。我們常被教導要堅強、要向前看,卻鮮少有人告訴我們,當巨大的失落來襲時,該如何與那份痛楚共處。這場講座不僅是對悲傷的重新定義,更是一場關於愛、記憶與自我療癒的深度對話。

 

被隱藏的眼淚與家庭文化

▲諮商心理師李曉芬邀請大家分享。(攝影/林仕恩)

 

  諮商心理師李曉芬在演講中坦言,自己雖然身為諮商心理師,但在成長過程中,也曾是個不懂悲傷的人。她回憶起大學畢業後擔任輔導老師期間,曾遭遇失戀的打擊。那晚她回到家,母親端了一盤飯給她。當時她心痛得吃不下飯,眼淚無法控制地滴落在家中常見的不鏽鋼盤子上,發出「滴、滴」的聲響。

  母親聽見了哭聲,卻只說了三句話:「好好的一場戀愛,怎麼會談成這樣呢?」、「讓妳出國唸書,不是要看妳這樣的。」、「妳不是輔導老師嗎?妳不會做情緒控管嗎?」。這三句話如利箭般射向她,讓她深刻體會到,在傳統華人家庭中,展現脆弱往往被視為一種錯誤。這種不談死亡、不談悲傷的家庭文化,讓她在日後面對親人離世時,一度選擇了封閉與壓抑。她指出,這不僅是她個人的經驗,更是許多家庭的縮影,我們習慣用責備或建議來替代傾聽,導致悲傷者只能將眼淚往肚子裡吞。

 

十八歲那年的逃避與遺憾

▲諮商心理師李曉芬談悲傷的感受。(攝影/林仕恩)

 

  講座中,諮商心理師李曉芬深刻剖析了自己生命中的一段失落——阿嬤的離世。十八歲那年,從小照顧她長大的阿嬤因病住院,需要進行膝蓋手術。當時正面臨大考壓力的她,選擇了逃避。她害怕面對醫院裡脆弱的阿嬤,害怕死亡的氣息,於是藉口忙碌,鮮少去醫院探視。

  沒想到,阿嬤在手術前突然離世。這場突如其來的告別,成為她心中長達十多年的未了議題。身為長孫女的她,在阿嬤過世後表現得異常冷靜,甚至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哭。然而,壓抑的情緒並沒有消失,而是轉化為長期的夢魘。從十九歲到三十歲,她反覆做著同樣的夢:大地震發生,眼前的大樓倒塌,她在夢中焦急地想把壓在瓦礫堆下的阿嬤拉出來,卻怎麼拉也拉不動。每次從夢裡驚醒,她的雙手都痠痛不已。這份深層的內疚與自責,潛伏在她潛意識深處,直到多年後接觸悲傷輔導,她才明白,那雙痠痛的手,象徵的是她太想用力挽回遺憾,卻始終無法放過自己的心。

 

悲傷是無法表達的愛

▲透過雙軌擺盪理論解釋悲傷。(攝影/林靜慈)

 

  「悲傷,其實是愛的一種延伸。」諮商心理師李曉芬引用心理學中的依附關係理論指出,人類從嬰兒時期開始,本能地就會伸出手緊抓大人的手指,對著照顧者笑,這就是連結的開始。當這個連結斷裂時,痛楚隨之而來,這就是悲傷。既然我們不會勸人「放下愛」,那又為何要勸人「放下悲傷」呢?她強調,悲傷是「無處可表達的愛」,當重要的人不在了,那份原本要給予對方的愛無處安放,便轉化為心頭酸澀的痛。

  社會上常有的迷思是「時間會治癒一切」,諮商心理師李曉芬用「瓶子裡的球」的比喻來破解這個觀念。人們以為悲傷的球會隨著時間變小,但實際上,對於經歷過重大失落的人來說,那顆球(悲傷)的大小從未改變。真正改變的,是我們的生命容器(瓶子)。隨著歲月增長,我們經歷更多人事物、學習更多調適方法,我們的心變大了,更能容納那份悲傷,讓它不再佔據生命的全部,這才是真正的歷程,而非單純的遺忘或縮小悲傷。

 

與情緒溫柔共存

▲透過繪本引導聽眾學習與情緒共處。(攝影/林靜慈)

 

  為了讓聽眾具體地理解如何與情緒共處,諮商心理師李曉芬分享了一本繪本《悲傷,讓我抱抱你》。書中將悲傷具象化為一隻綠色的小怪物,提著行李箱來到主角家門口,打算長住下來。許多人面對這位不速之客的第一反應,就像書中的男孩一樣,試圖把它關進儲藏室、趕它走、不理它。然而,越是壓抑,這隻怪物就變得越巨大,甚至塞滿了整個房間,讓人窒息。

  諮商心理師李曉芬指出,正確的應對方式應該是款待它。既然它來了,就拉張椅子請它坐下,問問它:「你從哪裡來?你需要什麼?」。我們可以試著和悲傷一起聽音樂、畫畫、吃點巧克力,甚至帶它去大自然散步。當我們願意接納它的存在時,這隻巨大的怪物反而會縮小回合理的尺寸。這個生動的比喻告訴我們,情緒本身並不可怕,可怕的是我們對情緒的恐懼與排斥。當我們願意給悲傷一個擁抱,它就不再是阻礙生活的敵人,而是生命中一位值得被尊重的客人。

 

帶著失落繼續溫柔前行

▲詢問諮商心理師李曉芬相關疑問。(攝影/林仕恩)

 

  在失落的旅程中,許多人還背負著沉重的倖存者內疚。諮商心理師李曉芬提到,許多喪親者在親人離世後,會產生一種自我懲罰的心理機制,例如:「他都走了,我怎麼可以獨活?我怎麼可以快樂?」這種想法讓悲傷者在偶爾感到放鬆時,隨即陷入更深的罪惡感。面對這種矛盾,諮商心理師李曉芬鼓勵大家不要把情緒二分法,認為悲傷就是壞的、快樂就是好的,她說:「悲傷的生活不一定只有悲傷,哭哭笑笑也是人生。」。

  講座的最後,諮商心理師李曉芬給予所有在悲傷中掙扎的人一段充滿力量的結語。她認為,所謂的走出悲傷,並不是要強迫自己遺忘或把悲傷完全丟棄,而是學會帶著它走。悲傷可以被安放在心中的某個角落,我們依然會想念,但這並不妨礙我們去參與生活中有趣的事物。她以自己為例,每年母親節她都會買康乃馨插在花瓶裡,在心裡對阿嬤說聲:「母親節快樂」,這就是一種主動的連結,雖然阿嬤不在身邊,卻永遠活在她的心裡。透過這樣的練習,我們終能在失落的裂痕中,重新找回擁抱生命的力量,帶著這份獨特的生命經驗,溫柔且堅定地繼續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