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一個溫柔的笨蛋 文學與醫學的融合
記者 伍晶鈺、郭晶菁、龔昱丞 / 採訪報導

輔仁大學醫學系在國璽樓二樓國際會議廳舉辦「選擇當一個溫柔的笨蛋,我微不足道的文學與醫學小見解」講座,特別邀請醫學系畢業系友、現任天主教耕莘醫院醫師與小說家左耀元分享。
醫學生的自我懷疑與摸索

左耀元醫師在講座中坦言,自己一開始並沒有夢想成為一名醫生。剛踏入醫學系時,他和多數學生一樣,必須在充滿資優生的環境中尋找定位。繁重的課業與激烈的競爭,讓他一度懷疑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。當考試成績不理想,又看到同儕們一個比一個更聰明、更優秀,內心不免產生自卑感與焦慮。面對這樣的迷惘,他選擇「麻煩別人」去請教老師、向同學討教,甚至主動要求重修或暑修。那些日子裡,他不斷與別人建立連結,也在一次次溝通與互助中,慢慢理解醫學不只是技術與知識,更是關係與信任的累積。
左耀元醫師表示,自己在面試時總要用冠冕堂皇的話術應付提問,但真正進入臨床後,才發現醫療現場遠比想像中複雜。這種從「空談理想」到「面對現實」的過程,讓他學會了謙卑,也更懂得珍惜每一次與病人的交流。或許,正是這段跌跌撞撞的摸索,為他日後作為醫師與作家的雙重身分,埋下了細膩觀察與溫柔對待的種子。
PBL 教學與文學書寫的交會

在輔大的醫學教育中,PBL(Problem-Based Learning)是核心教學模式。這種以病人問題為導向的學習方式,要求學生不只是背誦知識,更要從真實案例出發,培養臨床判斷與多元思考。左耀元醫師回憶,在輔大醫學系的 PBL 教室裡,學生必須學會如何針對一位胸痛、掉體重、冒冷汗的病人,提出合理的診斷與治療策略。這樣的學習方式不只鍛鍊了他的臨床推理能力,也悄悄地影響了他日後的小說寫作。
「寫小說就像寫病歷一樣」,因為長期接受 PBL 的訓練,他在小說創作中格外在意動作與主詞的明確性,深怕讀者誤讀角色的行為與想法。這種對細節的執著,或許就是他身為醫者的職業習慣,也讓他的文字更有一種「臨床式的精準」。同時,他也明白,醫學與文學雖是兩個世界,卻都要求著對人性的關注與同理。
用真誠對抗現實的冷漠

在醫療現場,左耀元醫師自認並非最機靈、最有效率的人。他解釋自己高中的 IQ 測驗分數接近輕度弱智,但他選擇用「笨拙的溫柔」面對每一位病人。醫院的工作節奏快,臨床講求效率、制度與分工,但他總希望能多給病人一點時間,多花一點力氣,盡可能減輕他們的不安。這種看似「不聰明」的行醫方式,讓他承擔了更多壓力與責任:為了多照顧一位病人,可能得加班,甚至被旁人嫌麻煩。
然而,他表示:「雖然會被別人說笨,但那是對病人的一種交代。」對他而言,醫療不該只是追求數據完美與業務效率,還要有一點點人性的體貼。那些「多花的時間與心力」,或許在醫院裡顯得不合時宜,卻是他心目中醫者最重要的特質。或許正是這種願意多承擔一點的溫柔,成就了他小說裡那些真摯動人的角色。
從懷疑到書寫的動力

左耀元醫師坦承,從醫學生到醫師、再到作家,這一路上,他從未停止過懷疑與迷惘。年輕時,他曾經懷疑自己是否適合當醫生,也想過要不要放棄醫學,轉而專注於文學創作。這樣的迷惘,並沒有隨著年歲的增長而消失,反而成了他觀察世界、累積靈感的動力來源。
他強調青春裡那些不確定與掙扎,才是他最愛的創作素材。人性的陰暗面、自私、脆弱,反而讓角色更立體、更真實。面對年輕寫作者時,他總會鼓勵對方:「讓角色做出人性的不完美吧!」因為這些不完美的選擇,才是最貼近真實的地方,也是 AI 無法取代的獨特溫度。
醫師與作家——雙重身份的矛盾與交融

成為醫師之後,左耀元也曾質疑:「寫作會不會影響他與病人之間的信任?」他始終認為,病人的故事屬於病人,小說家的工作則是用自己的想像力,去編織新的角色與世界。於是,他選擇不直接把病人的故事寫進小說裡,而是讓那些臨床觀察與醫病間的溫度,轉化成寫作的靈感。
這樣的取捨背後,其實是一種對醫病關係的尊重,也是一份作家的自覺。他喜歡在小說裡挖掘人與人之間的糾葛與複雜情感,而醫院的每個角落,都潛藏著這樣的故事。然而,他更清楚知道,作家與醫師是兩個各自獨立、值得尊重的身份。這樣的界線,讓他能自在穿梭於兩個世界:白袍下是醫療專業,鍵盤上是文字的溫度。兩種身份相互衝突,卻也在他的生命裡,找到了一種微妙的平衡。
在迷惘與溫柔中前行
最後,左耀元醫師告訴我們:「選擇當一個溫柔的笨蛋,並不壞。」在一個強調效率與成功的世界裡,或許這樣的選擇顯得格格不入,卻也格外珍貴。那份願意為病人多花一點時間的心意、那些願意承認自己的迷惘,並從中捕捉靈感的堅持,正是他行醫與寫作的特色。從輔大的教室到小說書頁、從醫院的病房到內心的深處,他以「溫柔的笨蛋」之名,慢慢走著、學習著、書寫著,也繼續療癒著那些看不見的傷口。
